牧童与牧女 (苏联〕阿斯塔菲耶夫著 夏仲翼译
牧童与牧女 (苏联〕阿斯塔菲耶夫著 夏仲翼译 (第一部分,看完后请选择第二到第四部分)


编者按:阿斯塔菲耶夫是苏联当代著名抒情小说作家。他的代表作有:《陨星雨》、《最后的问候》、《牧童和牧女》、《鱼王》等。论者指出他的创作有三个特点。一是用自由表达对故乡的深深眷恋,描绘带有浪漫色彩的风俗习尚,把现实生活和幻想传说交织在一起,勾出入间图画。二是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借助一个小故事,一段神话,一种自然现象,抒发对人生、对社会的看法,道出作者胸臆。三是深刻挖掘事物的道德价值,有时用旁白.有时用象征,有时用比喻,评价事物的人道主义与人性的内涵,力求从社会习俗的外表后面见出深藏的弊病,以其独特的方式揭示时弊, 《牧童与牧女》是阿斯塔菲耶夫的力作,发表于一九七一年,引起文艺界重视,于一九七五年获得俄罗斯联邦共和国文艺奖。这部作品用倒叙的方法,叙述年轻的中尉在战场上同一个姑娘萍水相逢,彼此真诚地相爱了。他们的初恋是那样的不平凡,又是那样的悲惨。中尉在战斗中负伤,不久死去。姑娘一如既往,仍然忠于他们那短暂但炽热的爱情,经过长途跋涉,到恋人的墓前,倾诉自己的思念。作者在描述战场上激烈的战斗时,用闲笔描述故乡的美景和芬芳。在描述他们的爱情时,抒发对母亲、对遭受蹂躏的母亲们的无限同情,对敌人的无比痛恨。中尉墓前的一棵小草,“人世的一切风风雨雨、大地的种种狂暴肆虐,它都身受下来,用自己的身体化解、平息它们;而它兢兢业业倍加珍惜的却是那埋进泥土的苍白幼小的根茎的希望——这是它自己的,也是我们的复苏的希望。”这首“现代田园诗”将使读者浮想联翩;杂草的悲戚,荆棘的哀鸣,也会使读者潜然泪下。


在那久远的世界里有着我的爱, 那里有浩渺的深渊、葱郁的树荫、 广漠的天穹,—— 我曾化为在天的飞鸟、在地的小花, 也曾幻为顽石、 · 变作珍珠——化作凝聚着你的一切! 泰奥菲尔·戈蒂埃①


她费力地在荒原上走着,这是一片未经开垦过的原野,人迹至,从不曾经受过镰刀的变刚。野草籽儿不时洒落进她的浅口里,荆条的棘刺牵扯着镶有灰色毛皮袖口的老式大衣。 她深一脚、浅一脚,不断地打滑着踩过碎石路基上浇漓的冰,登上了铁路,她加快脚步顺着枕木走去,行色匆匆,足步踉跄。极目环顾,四周是一片寂静的草原,正是秋未冬初时节,原上已是一色浅褐的细草。一块块盐沼地斑斑驳驳点缀着草原,野上空乌拉尔山脉显露出一幅云烟绦绕的奇异景象。见不到人的踪迹,听不见乌的鸣声。牲口都赶在山麓一带。难得才会有一列火车经过。 漠漠的荒原上沓无动静。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因此她眼前的一切都飘浮了起来,象大海一样晃动着,她无法看得清哪里是夭穹的起处,哪里是大海的尽头。铁轨象长长的水草摇曳飘荡,一排排的枕木犹如海浪排空而来。傍晚时分,幢幢的山影似乎垂得更低、默默地笼住了大地。她感到了这个怪影的沉重的压迫。她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了,喉咙干得象板结起来一般,心忽而怦怦剧跳,忽而直往下沉,变得毫无声息,这感觉就象她正在一步步登上下见尽头的摇摇欲坠的扶梯。 她在一根低矮的计程路标旁停住了脚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弥漫在草原上空的清冷空气,然后用手擦了一下眼睛。漆成彩条的路标在她眼前晃晃漾漾地波动了一忽儿,最后现出了本来面目、她微微启动嘴唇,把路标上标明的里数念一遍,又重复了一遍,就转身走下铁路。在一个上岗上——这是消防队员们,也可能是古时候的游牧民用来点燃烽烟的一她找到一座竖着锥形墓碑的坟墩。墓碑上有一颗五角星。但油漆已经剥落。坟头牵丝扳藤地布满了篓蒿和野草。一旁的蓟草长得和墓碑一般高,羞羞答答地用尖刺攀缠着那久被风吹雨打的碑柱,静止不动的杂草底下不时会爆出一面声依稀是琴弦崩断的声音。 她跪倒在坟墓前面。 “我找得你好苦啊!” 风吹动了坟头的蒿草,把大鳍蓟顶部花托里的浮灰和绒毛抖落下来,音响清脆。夏天,这些顶部总包孕着一串串橙黄色的针状小花。艾草撒下一颗颗的种于,干枯的杂草一动不动地挤在皱皱巴巴的敦裂的褐色地缝里,大鳍蓟顶部徒有其名的花托悉悉牵寒地响着,荆棘擦刮墓碑木柱发出沙沙的声响——所有这一切都会在人的心里唤起一种绵绵不尽的、永恒的悲哀。这悲哀,每次都是一种新的体验,而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会遍尝无遗、完全识透其中的滋味,而茫茫的草原一派灰暗灭寂,阴森地耸立着的山脉拖拖沓沓延伸入原野深处,象是蒙上了一尾白殷的盐沼地在远处默默地发出冷冷然的寒光——这一切又使这悲哀变得如此广大,如此无边无涯,简直是永无了时,难见尽头。 柔弱的细草在切切悲啼,枯瘦的棘枝也传出声声鸣咽,这声响是对于永世安息者的一种永恒的安慰,这种景象,不论是时间还是人都难于对它发号施令,强使改变。 她解下了头巾,把脸贴到坟堆上,虽然从山岭处袭来的寒气一阵紧似一阵,令人瑟缩,她的脸颊仍感到泥土里丝丝的暖意。 “为什么你要独自一人躺在俄罗斯大地的中间?” 她没有再问一句话。 她思索着。 回想着。 一茎干枯的纤弱的小草在她的脸颊旁簌簌地摇曳着。人世的一切风风雨雨、大地的种种狂暴肆虐,它都身受下来,用自己的身体化解、平息它们,而它兢兢业业倍加珍惜的却是那埋进泥土的苍白幼小根茎里的希望——这是它自己的,也是我们的复苏的希望。


第 一 部


战 斗


“战斗里也有教人心醉的时刻”——这是多么美丽而又 古老的一句话啊!……(在一列运送前线伤员的卫生列车 里听来的谈话) 隆隆的炮声掀翻了夜的寂静,把它揉碎了。炮火的光焰划破雪原上空的浓云暗雾,闪着光亮。土地在脚下晃动着、震颤着、令人不安地战栗着,波及了积雪和匍伏在地上的人们。 这一夜过得激动不安,令人焦躁。 我们的部队正在追歼几乎成了瓮中之鳖的德寇集团军,德军司令部也象在斯大林格勒城下一样,拒绝接受无条件投降的最后通谍。 鲍里斯·柯斯佳耶夫的排和友邻排、连、营、团一起正在等候敌人进行突围时发起攻击。军用汽车、坦克、骑兵来回调动了一整天。入夜,“卡秋莎”炮车循着雪地上挖出的坑道彼推上高地的时候,扯断了不少电话线。通讯兵们手里握着卡宾枪火冒三丈地和火箭手们吵骂着——在前线通常管“卡秋莎”火箭发射装置的炮手叫火箭手。套着炮衣的火箭炮管盖着厚厚的一层雪。一座座炮车都好象挫身伏腰按着爪子准备一跃而起似的,其实不要说一跃而起,就是后退也不能了,因为挖好了的通向高地的坑道很快就被大雪盖满填平,和白茫茫一片大地汇成了一体。 火箭不时象一阵痉挛发作,划破夜空,断断续续照出敌人前沿堑壕的分布线。这时可以看清楚我方伸出在雪地里的炮筒、林林总总的反坦克炮、机枪的护板,后面是大雪覆盖着的小山岗,上面露出士兵们戴着钢盔和制帽的脑袋,就象散扔在雪地上的、没有洗过的土豆。 半夜时分,几名脾气很大、又倔又凶的后勤兵们给步兵们送来了汤莱和每人一百克定量的酒。战壕里马上活跃起来了。步兵们说说笑笑、兴高采烈,吓唬后勤兵们说:别看暴风雪里一片寂静,敌人可正偷偷爬着上来呐……后勤兵们回骂着,直催他们快吃以便拿走保暖锅。后勤兵没有了保暖锅,那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而且司务长非揭了他们的皮不可。后勤兵们大着胆子许愿,破晓时给他们弄点养麦米饭和腌肥肉来,如果运气好,再有伏特加。 火箭手们却没有人给送吃的和喝的,他们的后勤们兵被娇惯坏了,已经不习惯劳动双脚走路。步兵在这种天气里却要利索得多,照样通行无阻。软心肠的步兵让火箭手们分尝菜汤,条件是:“千万别朝我们开炮!” 战斗的轰隆声,忽左忽右,时远时近。但柯斯佳耶夫中尉率领的排的地段却安静得令人不安。年青的战士们耗尽了耐心,实在憋不住劲儿了,竟想冲进这一片漆黑里去开一通火,猛打一阵,打开这不死不活的局面。年龄稍大的战士们久经沙场,见得多了,他们坚韧不拔地经受着寒冷、刺面的风雪和这生死未卜的考验,只盼着这一次能平安无事。但是天色将晓的时候,柯斯佳耶夫排的防地右方一公里,可能两公里处响起了一片密集的枪炮声,雪地后面的150毫米榴弹炮打响了,炮弹夹着沉重的呼啸声飞过步兵们的头顶,迫使他们把头缩进盖满雪花的、冻得冰凉的军大衣领子里。 炮击声不断扩大,更加密集,而且一阵紧似一阵。隆隆的迫击炮声和刺耳的火箭弹啸声过处,战壕上就亮起一片吓人的闪光。前方稍稍偏左的地方,团里的排炮不断地在轰击,惊心动魄。在这次夜战中一切调度配置都异乎寻常,不合条令法典,而深陷在雪地里的大炮已经命定要射击到最后一发炮弹,它们从四面八方掩护步兵们,步兵们却必须分散成灵活的小分队赶到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去。敌人可能突破的地方,就是要他们去堵的缺口。 鲍里斯从枪套里抽出手枪,加紧脚步朝战壕赶去,连连滑倒在地。虽说大家用铁锹把壕沟清理了一整夜,而且用雪堆起了一座高高的胸墙,但交通道的有些段落仍然被雪填平了。 “全排……准备战斗!”鲍里斯喊遣,说确切些是试图喊出声来。他的嘴唇凝结住了,口令变得模糊不清。 副排长莫赫纳柯夫准尉抓住鲍里斯军大衣的衣襟,一把将他拽倒在自己身旁,这时从雪地里飞起一串串曳光弹,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掌管的那一挺机枪冷冷地响了起来,自动步枪象爆豆一般,中间还夹着一阵阵步枪和卡宾枪声。 风雪弥漫中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群人,直奔战壕而来。他们嘶哑着嗓子,狂呼乱叫着在雪地上跌跌撞撞,滑倒爬起,拼命地挣扎着扑向战壕。 一场肉搏战开始了。 德国人在这场包围和严寒里几乎饿疯了,士气沮丧涣散,现在只是毫无理智地、不顾一切地向前爬行着。他们很快被刺刀和铁铲解决了。但是这第一次人潮之后,又掀起了第二次、第三次。黑夜里,呐喊声、枪炮声、伤员们的骂娘和嘶喊声、地面的震颤、大炮在冻硬的雪地上推动时尖锐刺耳声响,统统混成一片,这些大炮已经敌友莫辨,眼下只是乱打一气,既打德国人,也打自己人。实在是什么也分不清了。 鲍里斯和准尉始终在一起坚持着。准尉是个左撇子,刚劲有力的左手攥着一把铁锨,右手里一支缴获的手枪。他不慌不忙,并不随便开枪。虽然是在黑夜的雪地里,他也总能明白无误判明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他忽而扑倒在雪堆上,埋身在雪里,忽而轻轻耸身跃起,,或者抡起铁锨砍去,或者用手枪射击,扫清前进道路上的种种阻碍。 “要沉住气!要不就完了!”他对鲍里斯喊着。 他这种干脆利索,果断准确的行动使鲍里斯十分惊讶,于是鲍里斯自己也终于看清了战斗的状况,他明白他的排还存在着,还在战斗,但是每个战士都在单独作战,现在必须让战士们知道还有他和他们在一起。 “同志们!杀……啊!刃他屏足力气喊道。" 德寇冲着他的喊声密密层层地围过来,企图掐住他的脖予。但莫赫纳柯夫始终挡在排长前面,保护着排长,也保护他自己和这个排。可能是准尉的手枪被打掉了,也可能是弹夹里没有了子弹,他从一个受伤的德国兵手里夺过一柄自动步枪,打光了予弹,手里便只剩下了一把铁锨。莫赫纳柯夫双脚象钉在战壕边上一样,接连把两个瘦个儿德国兵摔过肩头,但这时从暗处又窜出一个德寇,象狗一样嚎叫着一口咬住准尉的大腿,他们扭成一团。滚进了战壕,那些伤兵们就在这战壕的雪堆和泥土里挣扎爬动,由于疼痛和莫可名状的狂呼惨叫他们竟相互厮打在一起。


无数照明弹腾空而起,短暂耀眼的光亮过处,闪现出这一场发斗的各个局部,,火光夜幕之间,一片纷乱杂沓,影影绰绰的人绊都卷进了战斗的漩涡。 突然,一张黑色的人脸龇着白牙在刹那间出现;闪光里新雪包变成黑乎乎的,散发着火药味儿。风雪抽打着人的脸,堵住了人的喉咙,周围的一切:黑夜、白雪、大地、时间和空间都充斥着切齿的怨忿、刻骨的仇恨和污秽的血腥。 一个高大的人在逼近过来,拖着长长的身影,背后带着一国烈火,象是煽动着火翼向战壕飞来,手中挥舞着一根铁棍,一路上见什么砸什么。人们被砸得脑盖碎裂,在一片惨叫声里纷纷倒地。这简直象天神下凡,用神矛来惩罚人间的野蛮,要让人恢复理性。这种念头使鲍里斯觉得连呼吸也似乎停止了。不过他很快定过神来,开枪射击,却无法命中,只能沿着战壕后退,背贴到了壕沟的墙壁,两脚却还在原地蹬踏,一切好象都在梦中,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鬼使神差弄得他不能逃开? “打死他!打死他!”鲍里斯声嘶力竭地喊着。 这个浑身着火、挥舞铁棍的人模样儿可怕极了。 他的影子晃晃悠悠,忽而暴涨出好几倍,忽而消失得毫无踪影,他自己就象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一忽儿浑身烈焰缭绕,犹如一座喷发的火山耀人眼目,一忽儿又黯然失色,在破布的焦味和油烟里倒下。他象野兽一般龇着牙嗷叫着,在窒息里嘎声干嘶着,一头浓密的头发都倒竖了起来。他手里的铁棍已经全然不象铁棍,倒象是密林里倒拔起来的树干。他双手很长,指甲峻蹭,鼻孔象野兽一样朝外翻起,一对大蝙蝠耳朵——竖起着招风。这两脚生物身上散发出一种阴森可怖的气氛,使人党得象遇上了古代传说里的林中妖魔,而他背后那燃烧着的火口,又象是诞生这个怪物的火海的反光,这怪物从它四肢着地站起直到今天,从未改变过他穴居生涯中形成的外貌。 莫赫纳柯夫猛地冲出战壕,在深雪里划动着毡靴,走到这个 周身冒着烈火的人面前,一把抱住,把他压在身子底下,想压灭他身上的火,也可能是想把他更深地压进火焰里去。 “准……尉!莫赫纳柯……夫!”鲍里斯正想往枪柄里压上一夹新的子弹,然后跳到战壕外面去,但是有一个人从背后拽住了中尉的军人衣,拼死命地尖叫着。 “来人……啊!”这是什卡利克、鲍里斯的传令兵,是全排最年轻的一个战士。他拽住排长下放,竭力想把他拉到雪洞里去。鲍里斯摔开了什卡利克,举起手枪,等待着照明弹亮起来。他的手变得强硬有力,毫不摇摆,他身上的一切都突然变硬了,凝成坚实的一团——现在他一定能打中了,他坚定地知道一定能打中。 一颗信号弹。又一颗信号弹。升起了一束信号弹,鲍里斯终于看到了准尉。他在踩灭一个燃烧着的东西,火焰从莫赫纳柯夫脚下窜出来,纷纷扬扬地向四面飞散。 火熄灭了。 准尉沉甸甸的身躯跳进战壕。 “活着!你还活着。”鲍里斯一把抱住准尉,用手抚摸着。 “解决了!解决了!一个德国鬼子发疯……脑子失灵……他身上披的被单着了火……真吓人……” 灰蒙蒙的雪花在头顶上空飞舞,手榴弹在爆炸,枪声不绝,炮声隆隆。似乎整个战争就发生在眼下达块土地上;令人窒息的硝烟、狂呼怒号、弹片的呼啸和人们象野兽般的嗷叫,给人的感觉是整个战争就在这纷乱杂沓的战壕里激烈地进行着。 转眼的工夫这一切突然都沉寂下来,停住不动了。只有暴风雪变本加厉地怒号。 “坦克!”战壕里异口同声惊叫起来。 ” 一阵呛人的焦烟味从暗处飘过来。好多辆坦克熄了车头灯从暗地里摸上来。履带在严寒里叽嘎作响,突然陷进深雪里打着滑,泥雪被搅得飞沫四溅,车上车下的雪都融化了。 这些坦克已经没有退路,因此他们一路上不管碰上什么,都用炮火摧毁,或是冲倒碾平。团里的火炮只剩下两门了,现在立辗转机动者在跟踪追击。一个重型火箭炮弹发出令人揪心的尖唳声在敌人坦克群里炸开了,一片不可逼视的火光把战场照得通明,连战壕都象摇篮似的晃动了一下,地面上的一切——雪、上、装甲、活人、死人——全被烧化,无一幸免。不管是我方,还是敌方的士兵全都趴倒在地,挤成一团,把头钻进雪堆里,象狗一样用手扒着冻上,把指甲都撕裂了,而且为了尽量缩小目标,拼命把双脚踏缩起来。大家这样干的时候都一声不吭,到处只听到一片丧魂落魄的喘气声。 轰击声越来越响。 冲在前面的一辆坦克旁落下一颗重磅榴弹,哗啦一下爆开了。坦克晃了一晃,恍当一响,开始忽左忽右乱窜起来,炮管摇晃了一下,炮口制退器的圆箍也掉到了雪地上,坦克乱冲乱撞爬上了战壕,在面前卷起阵阵雪浪。面对这辆已经失去控制的坦克,德国人和苏军都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开。 坦克的发动机轰鸣着,发山金属的撞击声,它颤抖着把沉重的躯体悬在战壕上面,悬在这一堆堆紧贴着战壕土壁的人群上方。坦克在他们头上悬空了一忽儿,好象是在思索,接着履带嘎嘎一响,它尖叫着掉转身子,带起脏乎乎的雪块,摔到了准尉和鲍里斯的身上,排气筒正好冲着他们放出一股热烟。最后,它用一边的履带压进战壕,空转了几下,就顺着战壕冲过去了。 发动机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履带压碎冻土,从上面碾过去。坦克的车身里面总有点不对劲儿,从装甲下面的缝隙里迸发出一股白色的、刺鼻的气体,热雾和弹壳的硝烟。 “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鲍里斯顾不得手指抓得生疼,死命往一个坚硬的避弹壕里挤。


准尉摇撼他的身体,象揪兔于出洞似地把他往外拽,但是中尉挣脱了他,重又往里钻,他自己的感觉是钻进了避弹壕,而实际上只是在雪堆里乱扒拉,因为躲避坦克的士兵们早已把避弹壕塞满了。 · “手榴弹!手榴弹在哪儿?” 鲍里斯不再在雪堆里扑腾了,他记起大衣里腰带上还揣着两颗反坦克手雷。昨晚他给每人发了两颗,自己也拿过,现在却忘了。准尉可能是把自己那两颗弄丢了,也可能已经用掉。中尉用牙齿咬着扯掉一只手套,伸手到大衣里边一摸,腰带上已经只剩下一颗手雷。他拔出手雷,上好拉栓。莫赫纳柯夫伸手顺着鲍里斯的袖于摸过来,想把手雷拿过去,但排长刚刚才从准尉手里挣脱,这会儿竟发狂似地把他推开,不顾一切地匍匐着去追赶坦克。坦克缓慢地推进着,一公尺一公尺地贴着地面啃过去,把战壕翻松碾平,但埋进翻松上层里的却不是禾秆和穗于,而是分散在坑道里的活人的躯体。 “你等着吧!你等着,狗东西!我马上……马上叫你……好看!”中尉在坦克后面追着,坦克的另一根履带怎么也找不到支撑点,空转着。中尉想站起身于快步追上去,但双腿好象脱了臼似的,怎么也支撑不住,他终于又跌倒在地,在雪地里爬着,不时碰上那些被压坏的、没有完全冷却的尸体。 鲍里斯把两只手套都掉了,嘴里啃满了土,然而依然把手雷举着,就象端着一杯酒,似乎生怕它泼翻。他已经不喊叫了,只是号哭,舌头舔着嘴唇上混着泥土的发咸的眼泪,他费力地用肩膀去擦脸,用粗糙的大衣领子去抹掉冻住的眼屎,因为他必须盯住这辆坦克。虽然他怎么也追不上坦克,但他必须追上它,困为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什么生命、空间、思想(事实上什么思想也不存在了),只归结为一个复仇的意念,那就是用手雷炸毁坦克,炸毁它,这就是一切。前无因、后无果,什么生存、死亡、战争、和平,以至人们,统统都已不复存在。此刻世界上只有他和这辆坦克,他必须要抓住战机,和这辆坦克决一死战。 坦克轰然一声陷进一个深坑,剧烈颤动着。鲍里斯高兴得尖声嘶喊起来,他爬出雪堆,站直身子,象玩儿似地咔嚓一声拉开了雷栓,就把手雷投进了坦克的青灰色的排气筒里。火焰和雪块在他周围扬起,土块打到他的脸上,泥土落进了他还在喊叫的嘴里,整个人象一只野兔子似地被气浪摔到战壕土壁上。手雷炸响的时候,他已经听不见了,只有恐惧得缩成一团的脏腑和紧张得差点没有迸裂的心脏感觉到了这一次爆炸。 坦克抖动了一下,停在原地不作声了。履带脱开了滑轮,掉了下来,铺开在雪地上,象一条破烂的军用绑腿。密集的炮弹打在铁甲上,使上面的雪噬噬地融化了。不知是谁又对准坦克投了一颗手雷,反坦克手又重新活跃起来了,他们咬牙切齿地向坦克开火,打得铁甲里冒出一阵阵蓝色的火焰。 鲍里斯和同志们不由得抱憾起来,因为坦克没有燃烧,没有扭曲变形,没有被火焰所吞噬。这时出现了一个不戴钢盔的,剪短发的德国人,他穿着一套破旧的军装,脖子上系着一条被单。他把自动步枪靠在肚子上,对着坦克射出一梭梭子弹,一面狂叫乱跳。这个德国兵把弹夹里的子弹都打完以后就把自动步枪扔在一旁,开始赤手空拳拼命地捶打坦克的装甲板。这时飞来几颗子弹把他撂倒了。他栽倒在履带旁边,抽搐了一阵便再也没有声息了。他用来当作伪装服的被单迎风飘拂了几下,象一件尸衣罩在他身上。战斗在朦胧的夜色里渐渐转移开去。榴弹炮的火力也转移了目标。重型火箭炮颤动着、呼啸着,把别处的战壕和地面变成一片火海。而从昨晚起就矗立在战壕附近的几门喀秋莎却深深地陷在雪堆里燃烧着。幸存的几名火箭炮手现在和步兵混在一起,在他们几门被击毁的炮车附近战斗着,一个接一个相继牺牲了。 全团只剩下了一门大炮在轰击着。步兵们存身的战壕已毁坏得面目全非,从那里发出稀稀落落的枪声,还有营里的一门迫击炮轰了一炮,接着另外两门也轰击起来。一挺手提机枪最后也欢快地哒哒响了。但是重机枪沉默着,反坦克手也已经筋疲力尽。坑道各处不时跳出敌人士黑戌戌的身影,这些人把钢盔压得很低,因此远看都好象没有脑袋似的,他们向暗处跑去,想追上自己的人,一边大声呼叫和哭泣着。 几乎没有人对他们开枪,谁也不去追赶他们。 远处的草垛腾起烈焰,各种颜色的信号弹窜上天空,象是不合时宜地放起了绚丽的节日焰火。然而那里却有人要丧失生命,有人要致残终身。而这里的一切都静俏悄地。那些弹坑、履带的痕迹、毁坏的坑道和死者的躯体都被大雪覆盖起来了。在燃烧的火箭炮车上不时还有枪弹和手榴弹在爆炸,发烫的弹壳从被烟熏黑的炮车上散落下来,在雪地上冒着烟,发出噬噬的响声。战壕上面矗立着被击毁的坦克,它的躯壳已经冷却。伤兵们为了躲避寒冷和枪弹纷纷向它爬去。一个胸前挂着急救箱的陌生姑娘正在给他们包扎,她的军帽已经丢了,手套也不见了,尽对着冻僵了的双手哈气。姑娘那头修剪得短短的头发上盖着一层雪花。 姑娘在执行自己的任务。而每个人都应该完成自己的任务,要强迫自己,要克服那种因短暂休息而造成的疲惫感。在夜战里,在前线的被破坏的地段上,这种疲惫感是特别犯忌的。必须检查全排的状况,以防敌人卷土重来,并准备好通讯联络。准尉已经忙中偷闲点上了烟,他把卷烟握在空心掌里吸着,免得卷筒里的烟叶被风刮走。他不时对那辆坦克的躯体望上一眼,它阴森森地、一动也不动地矗立着。装甲板的接缝和炮管中都嵌满了白雪。 “把烟给我!”鲍里斯伸出手去。 、 准尉没有把烟头递给中尉,而是先从怀里掏出排长的手套,然后拿出烟袋和卷烟纸,看也不看地递了过去。鲍里斯为卷烟忙碌了好一阵子,用手粘,用舌头舔,最后好不容易卷成了一支鼓鼓囊囊、湿漉漉的烟,费劲儿地刚点上,就咳呛起来。


“你这一手干得漂亮!”准尉莫赫纳柯夫朝着坦克点了点头。鲍里斯有点不敢相信地望着那个被制服了的庞然大物;这么个大家伙却毁在一个小手雷上!就凭那么一个小小的人!排长的听觉尚未恢复过来,嘴里面还尽是叽叽咯咯的砂土,加上现在又塞了一嘴的烟未,他咳呛着,吐着唾沫,只觉得脑袋抽痛,好象在旧军帽的上面出现了一道道的光晕,眼里直冒金星。 “把伤员……”鲍里斯抠了抠耳朵。“把伤员集中起来:要不都会冻死的。” “给我!”莫赫纳柯夫拿掉了他的烟卷。“不会抽烟就别装熊!”他把烟头扔到雪地里。伸手抓着排长的帽于,把他拽到身边。“该走了!” 鲍里斯重又用手指抠起耳朵来,想掏出里面的砂土,准尉虽然就在他身旁大声喊叫,但他觉得这声音总象是从水里或是从深坑里传出来的。 “有东西……里面有东西……” “能活下来就算你命大!有谁象你那么扔手榴弹的!” 莫赫纳柯夫的背上、肩章上都沾满了脏乎乎的雪泥,短大衣的领于撕开了一大半,迎风摆动着,上面一片血肉模糊。鲍里斯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着。这个悄然无声摆动着领子也好象一块木板在拍打着他的脑袋。鲍里斯一面跑着,一面抓起沾着焦烟和火药味的雪块吃着,肚子的感觉倒还不太凉,只是内脏似乎给扎了个通透。原本堵在那里的呕吐感觉稍稍缓解了一点,接着似乎凝成一团转移到了胸口。中尉开始加快了呼吸,大口大口地、畅快地吸着气,凉气好象直钻到肠子尽头。他开始对周围的声响有了知觉:听到了寒风的呼啸,伤员们的呻吟和远处战斗的轰隆声,本来犹如飘渺梦境的眼前景象都变得清晰可辨起来,他终于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不再神志不清地看待周围事物了。 被击毁的坦克敞开着舱口,大雪在它上面飞旋着,坦克冷却了下来,透体冰凉,发动机马达的罩壳上密密层层地长出了雪白的冰针。钢板爆出的声响十分刺耳,叫人牙齿发酸。一半埋在雪里的坦克已经不成模样,不会令人望而生畏了。准尉看到女卫生员没有戴帽子,就把自己的帽子脱下来,随便地往她头上一磕,轻轻地拍了一下帽顶。姑娘对莫赫纳柯夫连瞅都没瞅一眼,只是稍稍停了停脚步。她把两手伸进冻得皱皱巴巴的坎肩里,伸进敞着须子的军上衣里面,藏在胸前取暖。 鲍里斯·柯斯佳耶夫排里的两名战士卡雷舍夫和马雷舍夫把伤员拖到坦克边上避风。 “都活着呀!”鲍里斯叫了起来。 ’ “您也活着呀!”卡雷舍夫也十分高兴,他的大鼻子使劲儿地吸了一口空气,竟把系帽子的带子也吸进了鼻孔。 “可我们的机枪被打坏了!”马雷舍夫一半象是汇报,一半象是认错。 莫赫纳柯夫爬上坦克,把挂在舱口的、还没有变硬的军官尸体推进了座舱,死尸咕咚一声象是掉进一只空桶。准尉为了以防万一,端起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自动步枪往坦克里扫了一梭子,用手电照了一照,跳回雪地上说道:“当官的全死在里头了:满满的一舱!想得倒真美!叫当兵的冲在前头当炮灰,自己躲在装甲车里……”他俯身对女工生员问道,“绷带够吗,医生?”姑娘对她挥了挥手作为回答。排长和准尉挖到了一根电线,就顺着电线找去,但隔不多时就从雪堆里拖出一个衣服破烂的人,后来找到通讯员的掩体就全凭揣度了。通讯员是被坦克碾死在掩体里的。还有一名德国军士和他一起被压死。报话机被碾成了碎片。准尉捡起了通讯兵的帽子,在膝盖上磕掉了帽子里的雪,就戴到了自己头上。帽子显得小了些,紧紧地绷着,勒得准尉宽大的额头都发白了。帽子浸透过汗水,上面的人造毛都赶毡了,一小球一小球的象是灰色的钢渣,可能也正因为这一点,那黑乎乎的、冰凉的旧帽子上的一枚红星才显得格外艳丽,显得特别喜气洋洋。那还是不久以前,约摸一个星期以前的事儿了,步兵连里发下了崭新的、“真正的”红星,不再使用战士们自己用罐头铁皮上造的红星了。通讯兵那仅存的一只手掌里还紧握一根铝制的倒刺钉,德国人用这种钉固定帐篷,而到了我们的电话兵手里却用来接地线。德国通讯兵配备有弯把的电工刀、地线、尖口钳和其它一应俱备的工具。我们的战士们却用双手、牙齿和庄稼汉的机灵劲儿代替了这一切。看来通讯兵是在德国军士扑到他身上的时候用倒刺钉把他捅倒的。后来是坦克的履带把他们一起碾死了。中尉背过身去迎着寒风眨了眨眼睛,竭力想控制住嘴唇的颤抖,想记起通讯兵的姓名,但是他想不起来,因为这名通讯兵是从连里派来的,哪能记得住全连那么多人的姓名呢!连里有很多通讯兵,他们在步兵里都呆不长,牺牲得很快。中尉干咳了几声,回转身来却看到在被坦克碾死的通讯兵和德国军士躺着的地方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堆,原来是准尉用毡靴把和着泥块的雪堆到了尸体的上面。现在他正歇着,用短大衣的领子擦着脸,一边往外吐着掉在嘴里的头发,一边警觉地环顾四周的状况。 在排的阵地上留下了四辆被击毁的坦克,在它们的周围东倒西歪地躺着一具具埋在雪里的尸体。那些胳膊、大腿、步枪、保暖壶、防毒盒、打坏的机枪、还在冒着浓烟的“喀秋莎”凌乱地戳起在雪地里。大雪覆盖的困野上弥漫着硝烟。 “联络一下!”耳朵还不太好使的中尉用指尖上结冰的手套擦了擦鼻子,嘶哑地喊道。 准尉把手套在自己的额头旁挥了一下,意思是说:懂了。他朝坦克残骸的方向点了点头,向中尉示意,那里正不断有人聚拢过来。准尉自己走过去把排里剩下的战士集合起来,吩咐他们从盖满了雪的避弹壕里把弹药箱挖出来,用铁锹清理单人掩体和火力点;他派了一个比较机警灵活的战士去找连长,如果找不到连长就直接找营长报告情况并接受命令,说不定还能搞到点吃的或者喝了能暖和身子的东西。


战士们从坏坦克里搞到了一点汽油,把它泼在雪上,点起了火,把那些打坏了的步枪、自动步枪的枪托和形形色色的战利品统统扔进去,燃起一堆篝火。女卫生员烤了一会儿手,把身上拾掇了一下。准尉给她拿来一副军官用的毛皮手套,又给了她一支烟。女卫生员坐在篝火旁的通讯兵用的电线木轴上,闭上了眼睛,不紧不慢地抽着烟,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暂时摆脱了一切思绪在打盹。她连眼睛也不睁开要求给她再卷一支烟,点着以后,重又呆住不动了,只是轻声地和准尉交谈了一两句话。 准尉爬上坦克,用手电照了一下象墓室一般冰冷的座舱。鲍里斯又一次感到很惊讶了,那些老战士能那么快融洽相处,而且不消几句话,甚至完全不说一句话就能相互理解。好象他们之间有某种内心的默契和心灵相通之处。他们也是一模一样普普通通的人,有胳膊有腿,挨冻的同样是血肉之躯,经受一样的伤痛和苦难,但他们总好象是另一种类的人,他们自行其是,有着非常复杂的道德观念,而且使用他们自己的、不易为局外人所理解的语言,这种语言不消多少词汇,却能囊括战争所必需的一切意思,而且用战壕生活的标准来看有着极其崇高的涵义,而就理解这种崇高的涵义和领会战争中某种简单和重要的道理来说,这些久经沙场,浴血奋战过的老战士们相互间竟那么亲密无间。俗话说:“战死的一个顶得上活着的两个”对照这些老兵,不要说讲这种话,就是想一想也叫人脸红!这话是不该讲的。鲍里斯经历了这一切,早就不那么想了,人可不是手里玩的纸牌,皇帝吃皇后,爱司吃皇帝,一目吃一目……在战场上他不止一次地经历过那种时刻,当时他想,如果换一个时间、地点、条件,他要对所有的老战士脱帽致敬,这些老战士辗转战场已经第三个年头,哪怕是机器也该用坏了,应该报废回炉了。他首先要对这一位疲惫不堪的姑娘鞠躬,这一位手指象男人一样被熏得发黑,耳朵里满是脏土的、脸上一块块青紫、眼泡浮肿、嘴唇被烟草熏得发黄的姑娘,连年龄也叫人难以判断,也许是十九岁,也许是三十上下了。 “有……啦……”准尉在坦克里大声喊叫着。这叫声就象是从地狱里传来似的。鲍里斯甚至颤抖了一下,但姑娘却依然坐着,毫不动弹,只是对着那即将熄灭的髯火越来越低地垂下了头。 莫赫纳柯夫一面把铝制的水壶摇得晃荡响,一面钻出了坦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伤员每人一口!”莫赫纳柯夫断然宣布,“还有……给医生留一点!”他对女卫生员挤了挤眼。 她接过水壶,拧下盖子,倒了一点酒在盖子里,闻了一闻,用舌头尝了一下,这才把水壶对着伤员们一张张象雏鸟待哺似地张开着的嘴巴里挨个儿倒进几口烧酒,一名烧伤了的“喀秋莎”炮手大声叫喊着,他那发白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姑娘小心翼翼地往炮手烧得肿胀出血的嘴里滴了点酒,但是他呛着了,酒从嘴里喷了出来;她惋惜地摇了摇头,在他面前愣了一会儿神。炮手重又尖声嘶叫起来,声音揪人心肺,毅裂的嘴唇里血流得更多了。 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请求姑娘把躺在他身旁的德国兵尸体搬走,尸体有一股阴冷的寒气。大家把德国鬼子已经发僵的尸体推出战壕,把其余的尸体也都推到两旁,拖出战壕,并且用帆布篷给伤员们搭了一个遮棚,四角都用步枪枪管插住。这一阵子活儿使大家感到暖和了一点。帆布篷在寒风里象铁皮似地啪啪作响,伤员们冻得牙齿直打战。风灌进坦克座舱,发出回荡的声响。那个炮手,当他叫得筋疲力竭的时候,就暂且安静一会儿。但过一会儿又发出绝望的尖叫,凄厉刺耳,他在痛苦中挣扎。 “老弟,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了?”战士们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他。“你喊叫有什么用呢?” 但是谁的话他都听不见,于是战士们也竭力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战士们一个接一个被派到营室去联络,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回来。女卫生员把鲍里斯叫到一边。她把鼻子缩在冻得绷硬的坎肩领子里,踢动着穿着毡靴的双脚,两眼望着中尉手上的破手套。鲍里斯犹豫了一下,脱下手套,弯身把它们戴到一个伤员十分乐意地伸出来的手上。 “伤员都会冻坏的!”姑娘重又阖上了肿胀的眼皮。她的脸、嘴唇都浮肿了。颇有血色的脸颊上就象撒了一层糠皮。由于寒冷、严冻和肮脏皮肤裂开了好多口子。被烧伤的炮手抽泣着,但好象嘴里噙着奶头入睡似地,发出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坦克座舱里依然风声呼呼,篝火即将熄灭,在积雪化开的地面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火光。 , 鲍里斯把双手笼在衣袖里,歉疚地低下了服睛。 “你们的医生在哪儿?”姑娘问道,眼皮也没有抬。 “打死了。” 炮手不作声了。姑娘费劲儿地抬起眼皮,眼眶里贮满了泪水,使视线都模糊了。她精神紧张地等待着炮手会大声喊叫起来,鲍里斯看出了这一点,他担心她自己会大声叫起来,不能自制。但是她没有大叫,控制住了自己。噙在眼里的泪水叉倒流了回去。 ” “我该走了。”姑娘哆嗦了一下,又站了几秒钟,侧耳听了听。“我应该走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好像在给自己鼓气,就朝战壕的胸墙上爬去。 “派个战士……我给您派个战士。” “不用了。”已经是从远处传来她的声音,“人那么少,万一有个什么……” 鲍里斯也爬到了战壕上面。他用颤抖的手擦掉眼角上冻硬的眼屎,竭力想看清黑暗中姑娘的身影,她身上那件坎肩单薄得处处都透风,但是周围已是杳无人影。斜风裹着大雪,雪片越缠越紧。鲍里斯估计暴风雪很快就会停止,因为雪越下得紧,风就越刮不进。他回到坦克旁边,背靠着履带站了一会儿。 “小卡雷舍夫,把能烧的都找来升火!”中尉脸色阴郁地命令道,又轻声地补充了一句:“把死人身上的衣服都剥下来,盖在他们身上。”他用眼光指着伤员们说道。“再给我找副手套来。准尉,战斗警戒怎么样了?” “都布置好了。”


“要到炮兵那儿去一趟。也许他们的通讯联络没有断,最好能再搞几箱弹药来……” 准尉不很乐意地站起身来,把短大衣裹得紧一些,然后慢吞吞地朝大炮那儿走去。这些大炮在夜里曾经顽强地参与了战斗。隔了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只剩下了一门大炮和四个人,也都受了伤。炮弹没有了。箱子还有不少。”莫赫纳柯夫把短大衣领子上的雪拍掉,这时他却惊奇地发现领子撑开了。“是不是要下令让炮兵们到这儿来?”他一边用别针把领子别住,一边问道。 鲍里斯点了点头。又是马雷舍夫和卡雷舍夫这两名没有受伤的战士跟着准尉走了。其余还能动弹的人就跟在他们后面去拖箱子来升火。大家把受伤的炮兵转移到战壕里来,伤兵们见到篝火、见到人,都高兴起来了。但是炮长不肯离开火力阵地。他要求把打坏的大炮留下的炮弹给他送去。 这样,就在没有通讯联络的情况下,光凭耳朵听、鼻子嗅,他们坚持到了天明。这期间曾经有一些迷了路的德军残部象幽灵鬼怪似地在夜色里出现过,但当他们一看见俄国人,看见击毁的坦克和冒着烟的汽车就赶紧溜走,在笼罩一切的昏暗的雪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到了早晨将近八点的时候,后面的榴弹炮停止了轰击。左右两翼的大炮都沉默了。前沿的那门火炮响亮地发射了最后一发炮弹,也沉寂了下来。炮长也许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完了,也许是已经牺牲在他的炮位上。在下面,好象就在脚下的山谷里,有两门迫击炮怎么也不肯停下来,不断地轰击着。而在昨天傍晚时分,这两门迫击炮还象砍伐场上的两个树墩矗立在雪地里毫无动静。大口径的机枪断断续续地吼叫着,步兵惯用的各种火器交炽成一片混杂的声响,打得火光迸射,子弹乱飞。 这时重型火炮向着肉眼看不到的远方目标轰击起来,声如雷呜,惊天动地。 步兵们肃然起敬,一下子都停止了打枪。前沿阵地各个火力点也自惭形秽地陆续停止了射击。甚至连那两门迫击炮把几发炮弹送进了冰天雪地之后,也停止了发射。看来它们也明白:既有铁匠打铁,何用蛤蟆插手。 这种罕见的巨型大炮,据行家们说,它们的炮管里可以钻一个人进去还绰绰有余!他们在运行时所消耗的燃料要比作战时消耗的火药和炮弹还要多。现在它打了一阵漂亮的、组织得很出色的排炮,把疲惫地沉浸在夜色里的周围地带震醒以后便高傲地保持沉默了。但从远处还久久地传来大地的震颤。而战士们腰带上从昨晚起始终空着的饭盒仍然不断叮当作响。 空气和雪都不再颤动了,人的双腿和腿下面的地面的颤栗也终于停止了。雪花还在往下飘落,粘乎乎地已经没有势头。它欢快地飘着,密密层层,好象在大地上空悬着一张雪幕,它结聚着,似乎在等待某一天在这人间下界不再有这兵刃之灾。 周围静悄悄。静得使有些战士从雪地里伸出头来,不敢相信地环视四周。 “结束了?!” “结束了!”中尉真想满满地吸一口气,然后放开喉咙回答,但是远处重又传来哒哒的机枪声,这机枪好象在广阔无垠的夜空里撒下了无数的萤火虫,山谷里的迫击炮也瞄准目标轰击了几下;似乎在天的尽头,在另一个更加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夜空里又爆发出一柱巨大的火光,在天空中散布开来,看来这是远射程大炮打中了运送燃料的列车,或是打中了一个弹药仓库。 “这回可叫你结束了!”中尉轻声自语着。这时他脚下的大地抖动了一下,传来的不是密集成一大片的,而是持续的,拖长的爆炸声,而天际的火光开始掉入那另一个夜空里。 “全体各就各位!检查武器!”中尉大声地喊了起来。这使所有的人都感到突然,连他自己也是同样感觉。他目不转晴地望着那片低低落到地面上的炮火。它一着地就在广阔的地带上激起一片白色的火苗,好象有谁把无数的巨石丢进了火海。 “……阿……那……夫……!……阿……那……夫……!”中尉听到喊声不觉一凛。 喊声越来越近。 “……阿……那……夫……” “好象在喊您!”帕甫努季耶夫竖起他那薄薄的、灵敏的耳朵听着。他过去是西伯利亚一个国营的粮食农场的消防队长,而现在是步兵排的列兵。他不等排长的允许就大声喊了起来。 “哎……哎……”帕甫努季耶夫想叫上几声来暖暖身子。 他刚刚喊完和停止蹦跳,雪地里就跌跌撞撞跑出一个手拿卡宾枪的士兵。他咕咚一声坐倒在一辆坦克旁边,大雪把这辆坦克埋得只露出了炮台。他坐了一会儿,喘过气来,竞在身予底下摸到了已经全身冰凉的炮手。他挪开身子,用军帽的里层擦去脸上的泥污。 · “唉!让我到处找!你们为什么也不答应一声?” “你应该要先报告……”鲍里斯把嘴一撇,把双手从衣袋里抽出来。 “我还以为您是认识我的呢!我是连部的通讯兵,”来人一面抖落手套里的雪,一面颇感惊奇他说道。 “你本该先说明这一点。” “德国人全部被歼灭了,你们却还在这里坐着,什么也不知道!”通讯兵急急忙忙他说道,一心思打破他自己造成的尴尬局面。 “闲话少说,”准尉莫赫纳柯夫打断他的话头,“既然这样,有什么战利品招待招待!” “我是说,营里要您去一趟,中尉同志。看来是要派您当连长。友邻部队的连长牺牲了。” “这意思是我们还得留在这儿,”莫赫纳柯夫蹙起了眉头。 “你们是得留在这儿。”通讯兵把烟包递给莫赫纳柯夫,“喏,我们这自制的烟叶,是中吃不中看!可比那缴来的强。” “我说喝酒好,他说看戏乐,真是牛头不对马嘴!”准尉吐了一口唾沫,“我们在这儿熏饱了,什么烟也不想抽了……你没看见一个姑娘吗?”他还是接过了烟包,一面卷着烟支,一面打听道。 “没有。怎么啦,她走了?” “走了,走了……这姑娘说不定冻坏了……”莫赫纳柯夫用责备的眼光扫了一下鲍里斯,“放她独自一人走了……” 鲍里斯把一双瘦小的,满是黑油的手套费劲地套到手上,这大概是从牺牲的炮手手上拿下来的,他扎紧了腰带,压低着嗓子说道: 。 “我一到了营部,第一件事就先派人来接伤员。”他很不好意思:他竟会因为能离开这里而喜形于色,于是他掀开罩着伤员们的帆布篷,又大声补充了一句,“弟兄们,要坚持住呀!” “看在上帝份上,中尉同志,想想办法。太冷了,受不了啦……” 鲍里斯和什卡利克在看不清道路的雪地上艰难地走着,全凭那通讯员的嗅觉,然而他的嗅觉却十分糟糕。他们迷了路,好长时间就在田野上转来转去,走到了山谷里迫击炮手那儿,迫击炮手以为他们是走散的德国鬼子,差点没把他们全报销了。 通讯兵为自己辩解,抱怨道: “应该就在附近,根本不会远的……这是在迷惑我们,他在迷惑我们!……” “他是谁?”鲍里斯脑里出现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猜想,突然停住了脚步。“难不成有鬼了?” “还会有谁呢?”通讯兵连说话也放低了声音。“是他,就是他!这狗东西!……” 鲍里斯已经不止一次想大声呵斥通讯员,如果通讯兵的带路终于使他们碰上德国鬼子,他简直会把通讯兵枪毙掉的。但他忽而又淡漠地笑了:这真是天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十十足足虔诚迷信的西伯利亚人也真够意思,竟能在这样的弥天浩劫里还相信着那些神鬼法道,和这一场战场上的大屠杀相比,这些神鬼法道简直是可笑之至,孩子气十足。 “我说,你这个见神见鬼的通讯员,最好还是想一想,当时风是往哪个方向吹的,是吹在背上,吹在腮帮子上,还是吹在鼻予上?” 通讯兵思索起来。 “好象是从河口方向吹过来的?……好象就吹在后脑门上。可这有谁弄得清楚呢?乱吹一气,就这么回事!……” “是从河口方向吹过来的?从河那边?还是从山谷里?从林子里刮过来的?” “好象是从林子里吹过来。好象还挺温和,夹着一股针叶味儿。是这样:沙……沙……,可能是树林子在响,也可能是……他呢?” “这个‘他’是指谁呀?” “是谁,是谁?不是说过了吗?老提他,而且那么大声地嚷嚷,他可要对你……” “你真活见鬼!那边还有伤兵等着呐!人们在死去,而你呢?!” 什卡利克听到中尉骂人,差一点跌倒在雪地里,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 “你自己说的:德国人全被消灭了,撵走了,什么妖魔鬼怪都没有了!”鲍里斯全力克制着自己,继续说道。 “好吧!你就说吧!”通讯兵心里很不以为然,“真是初生犊儿不怕虎,我这一辈子可吃了这些鬼怪不少苦头……”然而这一场呵斥对这个西伯利亚人,就象对西伯利亚的马那样,真起了点镇定作用,他的头脑开始清醒起来,东摸西摸地最后总算摸到了连部的驻地。但是那里除了一名因为听电话冻坏了耳朵的怒气冲冲的通讯兵以外,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他把身子裹在一件帆布斗篷里独自坐在那里,就象一个坐在沙漠里的游牧的阿拉伯人。他一个劲儿地咒骂战争,咒骂希特勒,特别是骂他的一个同伴,那个人在中间站睡着了,通讯兵已经在报话机里放好了蓄电池,准备用蜂音器把他闹醒。 “嚯!又来了几个梦游病人!”通讯兵狠声狠气而又扬扬得意地对鲍里斯和他的随从打起招呼来,手指却依旧按着嘟嘟直响的蜂音器。“是柯斯佳耶夫中尉吧?”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嘟哝了一句:“为什么不上午赶来?!”他按了一下话筒上的钩键。“我可要走了!你向连长去报告吧!要密码?去你的吧!还要什么密码!我都快累死了……”通讯兵不绝口地骂着,关掉了电话机。“好,瞧我收拾他!好吧!瞧我收拾他!”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从屁股下面抽出当坐垫的小锅,啊晴叫了一声,瘸着坐得麻木了的双腿在雪地上走着。“跟我来!” 通讯兵收着电线,把线轴摇得嘎嘎直响,不时地把戳起的线头缠进线轴的缝隙,他一副恶狠狠的样子盯着前面中间站的方向走去,他就想美美地出一口恶气,如果那个同伴没有冻死,非踢他一脚才解恨。 * * 连长的宿营地在河的对岸,住的是村子边上的一个澡堂,澡堂是那种石砌的炉子,不带烟囱,这种澡堂在乌克兰是很少见的。连长菲利金是檄米列欣的哥萨克人,和鲍里斯是军校的同学,这个成为众人笑柄的姓氏①,完全不符合他好斗的性格。他殷勤地,甚至殷勤得有点过份地欢迎自己属下的排长。 “这里真是俄罗斯风味!”他快活地大声说道。“地地道道的澡堂!鲍里亚②,咱们来洗个澡吧,熏熏蒸气!……”他因为打了漂亮仗,十分兴奋,也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


-----------------①俄罗斯民间故事里“菲利金的文书”指文字不通、形同废纸的文件。③鲍里斯的爱称。


“这才叫战争哪!鲍里亚!这不是战争,简直是一块爽口的辣姜!德国鬼子投降时,黑压压一片,简直象乌云那样,一大片!我们自己呢?”他啪地一声打了一个响指,“第二连几乎没有什么伤亡,总共才少了十二名,就是这些人说不定在哪里逛荡或者正和乌克兰婆娘们在睡觉呢,这些该死的东西!连长死了,这些斯拉夫人得有人管呀……” “我们可打得够惨的!半个排都伤亡了。伤员得运出来。” “我还以为你们没碰上战斗……在一旁待命……”菲利金发窘了。“但终究把敌人打退了!”他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俯身到一只细颈的瓦罐上。他的呼吸也急促了。他晃了晃脑袋:“哦,好酒啊!真叫人喜欢!虽然你挨了冻,可我不给你喝了。伤员我们会去运的。车辆不知道在哪儿。我非狠狠揍他们的脸不可!鲍里亚,你先走开一会儿……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自己的排。我知道,你生性谦虚。但是营长下了命令,就只能这样了,不要再固执了!来,你看看这个!”菲利金打开军用皮包,用手指点着地图。他的手指肚冻得都脱了皮,肿得圆圆的、发红的指尖象一段小萝卜。“情况是这样:村子是我们占领着,但村子后面,山谷里,以及村子和小镇之间的田野上集结着大批敌军。眼下的任务是要消灭他们。德国鬼子已经没有技术装备,几乎已经弹尽粮绝,已经奄奄一息了,可是天知道!他们还在拼命挣扎。现在要做的是让莫赫纳柯夫把全排撤下来,而你要把部队压过去,选择地形,准备战斗。我马上把第二连给你调过来。暂时你只能带领你手头有的人作战。说不定还来不及提升你的职务,这场混乱就会结束,那你还有机会和你心爱的排待在一起……” “你说得可真轻松!”鲍里斯不欣赏排长说话的腔调,他有气无力地嘟哦了一句。“你得把伤员撤下来!派个医生去!把这酒给他们,”鲍里斯指了指那细颈的瓦罐。 “好吧,好吧!”连长摆了摆手,“伤员归我管,我来管。”他开始往什么地方打起电话来。鲍里斯趁着一阵嘈杂的当口,干脆利索地拿过酒罐子,笨拙地抱在胸前走出了澡堂,他把酒罐子交给了什卡利克,命令他赶快把全排拉过来。 “留个人照看伤员,篝火要烧好,”他关照着。“可别迷了路。” 什卡利克把酒罐塞进一个袋子里,把步枪往肩上一背,迟疑了一下,叹着气,——单身一个人上前沿阵地去,他有点儿害怕了,但等了一会儿,排长没有再说什么,只得举手敬了个礼.很不高兴地穿过菜园子走去。 破晓时分,但说不定是暴风雪减弱了,天显得亮堂了一些。田野里有些地方还会偶尔掀起一层雪浪,顺着地面刮过去,但是显得软疲疲地,没有多大势头,而且就在田野里飘散成白色的潮湿的雪未,冰凉的粒子,象是碾碎的玻璃屑。山谷来风刮到村子边已经减弱,没有多大力量,只不过能吹得烟雾袅袅摆动,把战争劫火的余烬吹得纷纷扬起而已,它已经不会狂吼,无法在火场下肆虐,也无力再卷起屋顶了。 村庄埋在雪里,只露出烟囱。房屋附近停着打开舱盖的德军坦克和装甲运输车。其中有几辆还在冒着淡淡的烟,马路当中一辆被炸的小轿车趴在那儿,活象一只癫蛤蟆,从里面流出暗红色的血,染脏了一大块土地。四周处处是弹坑和爆炸掀起的土块。甚至连房顶上也掉落了泥上。篱笆都倒塌了,农舍和棚屋都给坦克撞塌了,被炮弹炸毁了。烧毁的房舍前后的菜园里的雪都融化了,一派无人照看的、光秃秃的衰败景象。地上露出几棵圆圆的菜茎,稀稀拉拉的,活象死人嘴巴里的牙齿。成群的乌鸦出现在山谷、村庄、田野的上空,它们默不出声地专注着目的物,不断地盘旋着。田野还笼罩在雾气里,周围显得有些与世隔绝的样子。 一队服装破烂的士兵用撬棒把汽车从马路上移开。他们象放木排似地吹喝着,“喔……嗬……嗨……育……再来哦嚯!”近旁一辆集体农庄的破拖拉机正在忙碌着,烟筒里噗噗地冒着烟,车上全部金属部件都会发出声响,它在帮助士兵们清除道路,收拾战利品。一会儿把汽车拴在牵引索上拖去,一会儿又用车头把大车推跑,而性格最快活,干活最起劲的是拖拉机手赫维道尔·赫沃米契,他因心脏病没有被征去当兵,但是他在这里自动参加了战斗,不顾心脏有病,当过游击队的联络员,并且说他的心脏已完全不痛了。他把拖拉机藏在树林里,坚信我们的部队会打回来的,到那时拖拉机还能为前线和农庄服务。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就象他的拖拉机那样,全身的零部件都会叮当作响。贴身的衬衣上直接就罩了一件破坎肩,脚上一双破烂不堪的鞋子全靠包脚布缠在脚上,乌黑锃亮,浸透了黑油。赫维道尔·赫沃米契的嘴唇发紫,吸气时喉咙有点痉挛,因此人们很快就把他从驾驶室里硬拽下来,得给他吃一点,更重要的是让他穿得象样些。德寇杀了他全家,房子也烧光了,因此他决不肯穿戴德国鬼子的东西。后勤兵给了他一双镗过底的毡靴、一件前襟打过补钉的军便衣、包脚布、军帽和旧大衣。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高兴极了。由于激动,他感到心头一下子紧缩起来,于是捧了点雪吃了;然后又换了双鞋,完全穿上自家军队的装束,他把旧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拖拉机的驾驶室,来到非战斗人员跟前。 “小伙子们,这模样儿不错吧?” 所谓“小伙子”都是快五十的人了,他们说道:“帅极了!” 容光焕发,精神十足的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这时却突然眨了眨眼睛,碎步跑到拖拉机后面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拭着脸上的泪水,不无歉意他说道:“再也不哭了……” 一间农舍的旁边燃着一堆青火,一群上了岁数的收容部队的战士围着篝火在烤火。俘虏们也坐在篝火旁,怯生生地把手伸向火堆。 许多坦克和汽车停在通向村子的大路上,象一条扯得断断续续的黑带子。乘员都挤在车旁跺着脚。车流人群的末端隐隐约约伸在远处尚未消融的雪堆里。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驾着拖拉机从俘虏身旁驰过时,咋了一口,扬扬拳头;我们的战士竟然和这些不久前的敌人和平共处,他对此很不满意,就说:“你们怎么连这点政治头脑也没有……” * * · 全排很快来到村子里。战士们立刻向那些有灯光的农舍奔去。准尉看到鲍里斯目光里无声的询问,情绪激动地报告道:“那个姑娘,就是那个卫生员不知从哪儿搞来几辆缴获的大车,把伤员全运走了。火箭手们和步兵不一样,非常团结。” “这就行了,很好。吃过了没有?” “吃啥?吃雪?” “行啦,好吧,后勤部队就会上来的。” 战士们一路急行军过来,身子暖和了,现在正动脑筋搞吃的东西。他们用钢盔煮土豆,啃着缴获来的干饼,有的已经多少解过点馋。现在来澡堂这边看看,想见机行事。这时菲利金来了,把所有的人赶开,没头没脑地把鲍里斯训斥了一通。不过一会儿就清楚,为什么他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澡堂后面去过没有?” “没有。” · “去看看!” 澡堂虽然好久没有生火了,但仍然充斥着一股澡堂子的烟火味,一看见这个地方身上就觉得痒痒。就在这澡堂后面。在一个用荆条编成的小棚盖着的土豆窖旁边躺着被打死的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他们是从屋子里逃出来赶往地窖去。从各种迹象来看,他们在那里已经躲藏过不止一次了,而且待的时间看来都很长,因为老太太还随身带着一树皮筐的食物和杂色的粗毛线。 这是炮火准备时的排炮把老俩口逼到了澡堂子后面,然后就在那里把他们打死了。 他们躺着,双方都想用身体掩护对方,老太大的脸藏在老头儿的胳肢窝下面。两人死后还遭到弹片的袭击,衣服都撕破了,他们俩穿在身上的打着补钉的坎肩都露了出来。 从树皮筐里有一团毛线滚在外面,连着刚刚开始编织的一只袜子的松紧口,上面还有用发锈的铁丝做的织针,老太太脚上穿着杂色毛线织的袜予,而这一双看来是她给老伴织的。老人太穿着套鞋,用绳子系着,老头儿穿的是一双德国靴子,靴子被剪得乱七八糟。鲍里斯开始以为是德国靴子靴筒太瘦,老头儿有病的腿无法伸进去,这才把它剪了。但是后来发现老头开始是剪靴筒上的皮修补底掌,渐渐地连靴面的皮也无法幸兔了。 “我看不得……看不得打死的老人和孩子,”菲利金走近来低声说了一句。“当兵的人死了好象理所当然,可是看到老人和孩子这样……” 军人们脸色阴郁地望着这一对老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有各种生活经历,也会吵架,也会为了生活琐事呕气,但死亡临头,却相互忠诚地拥抱在一起。 无所不在的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赶紧告诉大家,这两个老人是在闹灾荒那年从伏尔加地区逃到这儿来的,他们为集体农庄放牧牲口,一个牧人和一个牧女。 “筐子里有冻土豆做的饼,”连长的通讯兵说道,他从死了的老太大的手里拿下筐子,把毛线再缠上线团。他缠完线,停住了,不知道把筐往哪儿放。 “生前也都是安安份份的好人,”赫维道尔·赫沃米契长长地、疲乏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相信上帝,而那些坏东西在腰带上还写着'上帝和我们同在’,却杀死信上帝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的声调越来越高,便成了嘶叫,他感到了这一点,很有分寸地住口不言了。 菲利金也长叹了一声,环顾周围,找到一把铁锹,就挖起坟来。鲍里斯也拿了把铁锹,但这时走过来两个战士,他们虽然最不喜欢挖坟坑,而且恨透了在战争中干这些活,却从两个指挥员那里夺过锹来。 很快就挖好了坑。 赫维道尔·赫沃米契试着想把这一对男女牧人分开,但掰不开来,于是说他们本来也该这样,这样更好,让他们永远在一起,不象他自己现在…… 战士们把这一对牧人放进坑去,让他们的头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把他们那痛苦的、失去光泽的脸盖上,老太太盖的是她自己的一块小头巾,边上还结着稀疏的流苏,老人脸上盖的是那顶皱得象李子干似的小皮帽。 · · 通讯兵把盛着食物的筐子丢进坑里,开始用锹填土。 大家埋掉了这一对不知名的老人,用锹把坟头拍打结实,有一个士兵说这坟到春天会化掉,因为土是冻着的,里面夹着冰雪。但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担保说:等老乡们回到村子里,一定把这对老人重新安葬,那时所有的“本村弟兄都能各得其所”。 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身材瘦长的战士兰卓夫在坟前轻声地、很在行地作了一番祷告,谁也没有因为这一点责备他:死者都是老人嘛!只有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惊奇地盯住兰卓夫看着--一个红军战士,却会做祷告!赫维道尔·赫沃米契早已把祷词忘了一干二净,年轻时以无神论者自居,还总是向这两位老人,这一对牧童牧女,作宣传;要他们烧掉圣像。但他们没有听他的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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